惠水县位于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从县城东边的住所到西边的办公地点，如果不搭乘公交车，周训迪需要步行将近50分钟。他供职的公司设在贵州黔南经济学院一栋名为若水楼的建筑内，这里是产教融合基地。暑假期间，学院的西南门锁上了，往常直达的6路公交车改道行驶，最近只能乘坐2路公交车，再沿着缓坡步行二十分钟才能抵达办公区。

室内鼠标点击声密集如雨，电脑屏幕亮起的一刻，另一个世界在周训迪面前展开：激光雷达扫描生成的点云，描绘出道路、车辆、行人和路障的三维轮廓。他的任务是在这些点云上“绘制”出一个又一个立体方框，将汽车、行人、路障、交通灯框选出来，再结合2D摄像头图像校准位置。行业术语称为“标注”，通俗来说，就是教自动驾驶AI识别现实世界。

距离惠水县两千多公里外的山东省滨州市，2005年出生的张胜岳（化名）在县城运营着一家30人团队的公司，员工的工作同样是“数据标注”。他算了一笔账，员工的月薪在2500至3000元之间，表现较好的收入可达4000元，在县城，这算是一份“还不错的活计”。

关于数据标注下沉至县城的故事，实际上从2023年前后便开始进入公众视野。近三年过去，这份职业已成为不少县城中为数不多吸纳年轻劳动力、宝妈等群体的新型就业方向，越来越多的人追随风口选择创业，但并非一帆风顺。有从业者向《IT时报》记者透露，仅运营了三个月的公司，因入不敷出，亏损超过20万元后“关门”，重新寻找工作。

像周训迪和张胜岳这样的从业者期望未来待遇能有所提升，政策支持也能逐步增加。

出路：大学生在家门口就业

与周训迪交谈时，很难想象这位沉稳清晰的年轻人只是刚步入社会的“00后”大学毕业生。周训迪是少数爱读报纸的年轻人，订阅了上海多家主流报纸，堪称当下的一股清流。油墨纸香培养了他沉稳克制的谈吐，遇事爱思考、善于分析。

不过，周训迪找工作时并不顺利，既在电脑店当过学徒，也尝试过手机店和辅导班的面试，但接连碰壁。一次偶然，他在县城中心广场的招聘会上应聘了现在的贵州智华星云教育科技公司，从此成为一名“数据标注员”，主要为智能驾驶行业提供服务。

这家公司的客户包括百度、奇瑞、岚图等企业。“我们在帮AI解释这个世界。” 周训迪这样理解自己的岗位。他清楚知道，AI对现实世界的感知存在偏差，而数据标注员是将原始数据规范化、为机器学习提供“养料”的人。现实场景越复杂刁钻，越需要人工标注来补全AI的认知边界。

在完成2D光源、交通灯框、本地方言识别等项目后，周训迪和同事目前主要进行“3D点云标注”，即将汽车激光雷达扫描反射的位置打点形成的点云组合成3D图像，并结合车上装载的多个摄像头拍摄的图像进行标注。

“我们在点云区绘制出一个虚拟框来标注车、行人、路障、交通灯等项目方所需的物体，然后配合2D图像投影进行更细致的优化。例如，对于没有点云的区域，就调整3D框以贴合2D图像对应物体的位置，或者进一步在2D图像上继续标注框。”周训迪说，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在他看来，这份职业有效解决了当地年轻人的就业问题，尤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们公司里的员工大部分是贵州黔南经济学院的学生，这类工作对电脑操作水平要求较高。”

“我们这里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在家带娃的宝妈，也有待业再就业的人群。”张胜岳注册的公司名为滨州顺光跨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去年秋冬时节，考虑到成本，他从济南回到县城创业，做起了数据标注的生意。

张胜岳是偶然接触到这个行业的。“那时我在机构做招生工作，听朋友聊起AI数据赛道，觉得前景好。”他说，人工智能产业对训练数据存在持续需求，恰逢自己对大数据、人工智能感兴趣，索性回县城开了公司，如今团队算是当地初具规模的小基地。

谋生：有时也会情绪失控

做数据标注，零基础就能上岗？在张胜岳看来不全是，新人都要培训，对着项目手册学习规则，试标通过后才能获得正式账号。“只是县城里学历普遍不高，流动性也大，很多人干几天觉得枯燥就走了。”他的日常除了管理员工外，还要招人、寻找合作项目，有时也会焦虑到睡不着。

有一次，张胜岳还遭遇项目方失联跑路，整批完成的标注工作付诸东流，无法获得对应回款。面对发薪压力，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用其他项目的回款填补缺口，还向亲友借了一笔资金，扛过资金最紧张的时期。

在一线工作中，周训迪也遇到不少挑战。每个新项目都要先“啃”项目手册，但实际场景千变万化，总会遇到手册未写的特殊情况，只能通过质检员反馈给项目方等待答复，沟通链路短则快、长则耗时。

而真正考验人的不仅是“搓框”，还有返修。

“我们做完标注任务，首先要提交给质检员做质检，由他们核对我们输出的内容能否满足项目方要求。哪里做得不对，就会打回来让我们返工，就连修改过程中，也会遇到不少麻烦。”周训迪说，不同项目方的标注侧重点各不相同，有的看重运动轨迹要足够平滑，有的对遮挡比例要求格外细致，“这就导致‘动态轨迹不平滑’‘全帧检查遮挡比例’这类返修条目很多。”

“遇到轨迹不平滑，就得去调整轨迹。但轨迹中心点是跟着长方体框的中点走的，很多时候只能拉扯标注框，把轨迹调得尽量顺滑。尤其是行人这种姿态不固定的目标，移动速度慢、姿势来回变，想要调出一条平滑轨迹，难度很高。可为了轨迹把框拉过了头，下一轮质检又可能以‘框不贴合’为由，再次把任务打回来。”在周训迪看来，这尤其考验耐心和技巧。

前几天，他盯着返修列表里满屏的“逐帧检查遮挡比例”和红框标记，一下子情绪失控，打了几下机箱和桌子，吓到了身边同事，最后被老板叫去办公室给予警告，还差点丢了工作。这件事之后，周训迪及时调整了心态，但他认为，在这个新兴行业里，从业者的心理压力也需要被关注。

困局：层层分包，收入“紧平衡”

最近，《央视新闻》报道了贵州省毕节市织金县数据标注师的月薪，有人月入4000元，也有人稳定收入5000元。行业人士的普遍观点是，这是一个“计件活”，在质量过关的情况下多劳多得。

周训迪的薪酬结构由底薪、全勤、绩效三部分组成，不同项目按框数、时长折算绩效。“收入勉强覆盖日常开支，维持着一种紧平衡。” 他这样形容自己的状态。

“项目甲方给的报酬较低，所以我们收入也偏低。”在实习阶段，周训迪的月收入大约2300元。“近两个月因为请假变多丢了全勤奖，绩效也跟着下滑。”他说，好在吃住不愁，省了一笔开销。转为正式员工后，他估摸着底薪能涨一截，希望日子能稍微宽松点。

“数据标注是按帧计价的。”张胜岳感受最深的行业现实是，自己处于层层分包的行业困局中，但又无法改变。

例如上游一手的自动驾驶车体标注项目，原始外放单价可达一帧10元。经过多轮转手分包，流转到张胜岳这样的县域初创基地手中，一帧的报价可能仅剩十分之一。扣除基地自身运营成本，给到标注员工的单价仅有每帧几分钱。分包链条长短没有定数，少则两三轮转手，多的时候一份订单要流转十几手。越靠下游，利润空间被挤压得越微薄，县域基地只能赚取产业链里的小头。

“大厂的一手订单，对公司资质、综合能力有硬性门槛，我们现阶段很难直接拿到。”张胜岳说，基地的订单几乎全部来自外地企业，获取项目主要依靠同行对接、外出商务洽谈。此外，订单源头也极不稳定，有时项目开展中途，数据源突然中断，正在推进的工作直接前功尽弃，团队需要重新学习新项目，承担高昂的时间成本。

不怕折腾的他决定再“挣扎”一番，一边寻找新项目，一边持续招人，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拿到层级更高的订单，跳出产业链下游薄利的困境。

周训迪相信自己和同行们的标注工作会推动自动驾驶行业向前发展，却也真切体会到链条下游的无力。他的心声是，盼望从业者的待遇、心理处境以及外界对这份工作的看法，都能实实在在地发生改变。

图片／ 采访对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T时报”（ID：vittimes），作者：孙永会，36氪经授权发布。